《朝花时文》:俞吾金:我怎么看“占领华尔街”运动
发布时间:2014-11-02  浏览次数:203

不但占领华尔街运动是在合法斗争的范围内发生的,而且左翼理论家们的全部夸张性的言说也是在合法性的范围内展开的。这一切都表明,左翼理论家们从未真正地突破过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界线,他们也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碰资本主义制度,他们只是装出严肃的态度在理论上作秀而已。这就是他们在思想理论上的最后归宿。

2011年,在美国纽约发生了举世瞩目的“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尽管这个运动事先没有明确的领导者和组织者,但大家一般认为,这个运动是由加拿大的反消费主义组织“广告克星媒体基金会”(简称“广告克星”)在所谓“阿拉伯之春”,尤其是在埃及开罗塔利尔广场举行的示威活动的影响下发动起来的。这一运动始于917日,当天有近千名示威者进入纽约金融中心——华尔街进行示威和抗议,示威者试图持续地占领华尔街,以抗议少数金融家、银行和大公司的贪婪不公及对美国政治、经济政策的操纵性的影响。尽管占领华尔街的运动持续约二个月后被驱散了,但它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同类的占领活动不仅超出了纽约,扩展到华盛顿特区、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波士顿、波特兰、西雅图、丹佛等城市,而且也蔓延到南美洲、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等地。

如何看待这场突然爆发而又影响深远的占领运动呢?在某种意义上,左翼理论家们把这场运动理解为他们的盛大节日。201231618日,一年一度的国际左翼论坛在美国纽约的佩斯大学举行,其主题是“占领制度:对抗全球资本主义”。围绕这一主题,论坛设立了400多个专题讨论会场,1400多人作了专题发言,来自全球的4500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堪谓盛况空前。20129月,左翼理论家们又通过举行游行、专题访谈、发表论文、撰写博客等方式纪念占领华尔街运动一周年。在左翼理论家中,最为活跃的是斯洛文尼亚的齐泽克、加拿大的诺曼·克莱因(Naomi Klein)、美国的哈特(Michael Hardt)、意大利的奈格里(Antonio Negri)、英国的拉克劳(Ernesto Laclau)等人。值得注意的是,1019日,当占领华尔街的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齐泽克在占领者的大本营——祖科提公园——作了一个鼓动性的即席演讲。

态度与立场

毋庸置疑,占领华尔街的运动爆发后,左翼理论家们几乎都抱着极大的热情来颂扬这场运动。然而,左翼理论家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以和平的,即非暴力的方式占领华尔街,仍然属于美国宪法所许可的合法斗争的范围之内。这场占领运动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1968年巴黎的“五月风暴”,那场风暴的影响也遍及全世界,它曾给欧洲,尤其是法国的许多理论家带来了取之不竭的思想灵感。然而,五月风暴也属于合法斗争的范围之内。

尽管占领华尔街运动是在2008年以来的金融危机和阿拉伯之春的激发下爆发出来的、具有新的表现形态的示威抗议运动,但这样的运动不过是宣泄了示威者们心中积累起来的不满和怨恨的情绪,却并不会危及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尤其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完全处在缺乏严格的组织和明确的目标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如果人们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就会沮丧地发现,这样的占领运动正体现出资本主义制度自身的生命力和宽容度。正如传统的资本主义社会,如19世纪的英国社会允许马克思在伦敦撰写宣判资本主义死刑的判决书《资本论》一样,当代资本主义,如在21世纪的美国社会,也允许示威者占领华尔街达二个月之久。

这充分表明,当代美国资本主义仍然具有发现并治疗自身疾病的自组织能力。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 在这个意义上,占领华尔街运动作为抗议资本主义制度的一种合法的活动,始终不过是婴儿对母腹、麦子对镰刀的反抗,注定是苍白无力的。由此可见,从实质上看问题,尽管左翼理论家们在态度上十分激进,但在基本立场上,他们依然是资本主义制度和秩序的维护者。他们揭露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存在的问题,目的并不是要颠覆这种制度,而是使这种制度完善化。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在做“女娲补天”的工作。

理论与实践

占领华尔街的运动也为左翼理论家们批判资本主义提供了一个新的切入点。齐泽克在自己的即席演讲中表示同意金融大鳄索罗斯的观点。在索罗斯看来,在资本主义制度的环境中去赚钱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要停止反抗使赚钱变得理所当然的资本主义制度。齐泽克不同意华尔街的金融家们把示威者说成是生活中的失败者,在他看来,真正的失败者倒是华尔街的金融家们,因为他们要靠政府的救济才能摆脱金融运作上的困境和危机。有人说示威者是社会主义者,齐泽克却认为,华尔街早就在实行社会主义了,然而这种社会主义却是专为富人服务的社会主义。也有人说示威者不尊重私有产权,但齐泽克认为,在2008年以来的金融海啸中,许多人通过辛勤劳动获得的私有产业都被摧毁了。其数量之巨,就算示威者们天天都在破坏华尔街的设施,也是远远不如的。齐泽克的上述见解也可以在另一位美国的左翼理论家迈克尔.穆尔那里得到印证。穆尔在左翼论坛的演讲中表示:“直到最近,我们的绝大多数美国同胞还都相信靠艰苦奋斗发家致富的理论,相信在美国的任何人都能够成功实现自己的目标。现在他们知道,无论如何这种理论是毫无根据的。他们知道这场游戏是受到操纵的。” 尽管这些见解反映出左翼理论家们对资本主义的新的认识,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见解是十分肤浅的。

更令人失望的是,左翼理论家们的活动始终是在单纯理论的范围内展开的,而即使是在单纯理论的范围内,他们也只是停留在天马行空、游谈无根的哲学文化见解上,没有像马克思那样,从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切入,大量地占有材料,对资本主义的整个制度进行透彻的研究。事实上,马克思早已在《资本论》中阐述了资本主义危机的必然性及其表现形式。与此同时,马克思也通过对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批判,阐明了它所倡导的诸多观念,如人权、平等、民主、公正的伪善性。

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不仅是理论家,而且首先是实践家和革命家。他不仅担任过《莱因报》和《新莱茵报》的编辑工作,也参与了1848年的革命,而且热情地支持巴黎公社的起义,及时总结其经验教训。巴黎公社的起义失败后,许多成员流亡国外,马克思又通过国际千方百计加以救援。所有这一切都表明,在马克思那里,理论与实践是密切结合在一起的。

然而,当代的左翼理论家们大多是躲在自己的书房里发表议论的学者,他们至多只是当代革命斗争的旁观者、同路人,却很少是实际上的参与者,更不要说组织者了。在这一点上,他们比已经去世的卢卡奇、葛兰西、柯尔施、萨特、福柯等人远为逊色。事实上,在占领华尔街这一合法运动中,齐泽克也只是到场作了一个即席讲演。至于拉克劳,他在占领华尔街运动尚未结束时,就已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A Short History of Occupy Wall Street(占领华尔街的短暂历史)。他并没有考虑如何为这场运动提供使之进一步向前发展的思想动力。即使是占领活动中的积极分子约瑟夫·拉姆齐,在20123月的国际左翼论坛上作了题为“把理论带到街头”的讲演,听起来似乎很重视实践斗争,但他的实际主张究竟是什么呢?原来,他主张“用革命的方式进行改良斗争”,强调反对政府计划中的服务削减计划和波士顿公共交通费的上涨。这些主张不但缺乏理论上的融贯性,而且竟然落脚到对公共交通费这类琐碎问题的讨论上。我们发现,无论是从理论上看,还是从实践上看,无论是左翼理论家,还是参与占领华尔街运动的积极分子,他们在思想上都是极端肤浅的。这里只有盲目的冲动和含混的激情,完全没有冷静的理论思考和思想上的真知灼见。

理想与现实

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许多人意识到,99%的人不能再继续容忍1%的人的贪婪与腐败了,希望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而在这个社会中不再需要华尔街,也不再需要政治家。与此同时,左翼理论家们也在对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反思中,在对金融危机和资本主义制度的检讨中,提出了“另一个世界是否可能?”的问题。哈特和奈格里在《外交季刊》上撰文赞扬参与占领华尔街运动的人:“虽然他们目前还不能清楚地提出有别于现状的另一种社会模式,但已经非常有力地表达出一种对真民主的向往。”然而,哈特和奈格里这里提到的具有“真民主”的“另一种社会模式”究竟是什么呢?毋庸置疑,他们自己对这一心目中的理想社会也是说不清楚的。至于齐泽克,在他的即席讲演中已经表现出如下的担忧,即占领华尔街的运动可能变形为“一场简单的嘉年华”。齐泽克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这些占领者和示威者的心目中,并没有一个他们为之而奋斗的理想社会的明确的蓝图。众所周知,人是有目的的存在物。换言之,人的活动总是在他的目的和理想的指引下得以展开的。如果他心目中没有一个他为之而奋斗的明晰的理想,怎么可能会有明晰的行为呢?因此,在我们看来,没有明晰的目标或理想含量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简单的嘉年华”。

不难明白,作为理想的“另一个世界”要得到许许多多人的认同,就必须获得自己的合理性,而这种合理性并不来自左翼理论家们关在书房里的冥思苦想,而是来自他们对现实生活的严肃的、批判性的思索。马克思曾在18439月致卢格的信中写道:“新思潮的优点就恰恰在于我们不想教条式地预料未来,而只是希望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 这段重要的论述启示我们,“另一个世界”或“新世界”只能在批判旧世界的过程中才能发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左翼理论家们只有深入地研究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生活,尤其是由资本主义制度引发的各种重大的政治、经济、社会问题和危机,把握资本主义社会运作的客观规律,才可能提出关于另一个世界或新世界的合理模式。总之,不认真地研究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生活,根本不可能确立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合理模式。构成是以批判为前提的,而批判也需要受到合理的构成观念的引导。事实上,占领华尔街的运动非但不具有左翼理论家们所设想的伟大的意义,反而暴露出示威者或占领者们思想上的空洞和理论上的贫乏,他们只是跟着自己的情绪和感觉行动而已。对于左翼理论家们说来,哲学就像黑格尔所说的,不过是黄昏到来时才起飞的密纳发的猫头鹰,他们满足于事后诸葛亮式的空洞说教,试图用夸张的言词来吸引听众的耳膜和读者的眼球。然而,他们忘记了,马克思早已说过,哲学更应成为清晨啼叫的高卢雄鸡,即哲学应该为即将到来的白天(意指未来)作出合理的预言。

综上所述,不但占领华尔街运动是在合法斗争的范围内发生的,而且左翼理论家们的全部夸张性的言说也是在合法性的范围内展开的。这一切都表明,左翼理论家们从未真正地突破过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界线,他们也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碰资本主义制度,他们只是装出严肃的态度在理论上作秀而已。这就是他们在思想理论上的最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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