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与争鸣》俞吾金:重思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
发布时间:2014-11-02  浏览次数:127

导读 马克思主义与现实并不是相互外在的关系。一方面,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又蕴含着对整个现实的反思。总之,马克思主义与现实是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内在关系。

如果说,当代马克思主义者有着一些共同关注的问题,那么,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问题肯定是其中的一个。互历史和事实都表明,自从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每当周围世界发生重大变化时,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问题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出来。正是通过对这个问题的不懈的追问,马克思主义在理论上和实践上不断地得到丰富和发展,对现实的理解和把握也愈益深人。

然而,如果我们指出,研究者们从未真正地理解并准确地阐释过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问题,那么这个见解尽管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一方面,研究者们从未认真地追问过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什么是“现实”这样的问题;另一方面,他们也从未深人地反思过马克思主义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以及应该以何种方式进行追问,才能使这一关系的全幅内容完整地显现出来。本文拟转换概念分析和提问的方式,对这一关系做出新的阐释。

何谓“马克思主义”?

当人们使用“马克思主义”(Marxismus)这个概念时,它通常具有以下三种不同的含义:一是指马克思、恩格斯本人的思想;二是指马克思、恩格斯的追随者们的思想;三是指马克思、恩格斯本人的思想和他们的追随者们的思想的总和。那么,我们应该从哪种含义上去理解“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呢?

如果从上面提到的第三个含义上去理解马克思主义,研究者们显然会接受许多相互矛盾的见解,因为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追随者们在理解并阐释他们的思想时,附加了不少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成分。关于这一点,马克思在世时就已感受到了,并对恩格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在1890827日致保·拉法格的信中,恩格斯提到,近年来一些年轻的资产者涌入德国党内,“所有这些先生们都在搞马克思主义,然而他们属于10年前你在法国就很熟悉的那一种马克思主义者,关于这种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曾经说过:‘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大概会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这些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毋庸置疑,当马克思说,“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时,他实际上已表明了自己对“马克思主义”这一概念的保留态度:或者是人们继续含混地使用这个概念,那么马克思就不希望自己的思想被涵盖在这个概念之下;或者是人们撇开这个含混的概念,直接去面对马克思、恩格斯本人的思想。

假如人们继续使用“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但从上面提到的第三种含义退回到第一种含义上,即把马克思主义理解并阐释为马克思、恩格斯本人的思想,是否算准确地理解了这个概念呢?我们的回答同样是否定的。尽管马克思本人没有阐明自己的思想与恩格斯之间的差异,尽管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政治思想上是比较一致的,但他们各自留下的文本及在通信中表达出来的不同理论见解表明,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同的,甚至是重大的理论差异。美国学者汤姆·洛克摩尔指出:“简要地描述这种差异就是,虽然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政治观点是吻合的,但他们的哲学观点(这是我们在这里感兴趣的东西)很不相同,而且可以证明是明显对立的。不论是就其天性还是就其训练来说,马克思都属于伟大的德国观念论传统,他只能是出于政治考虑而把自己与那个传统区分开来。恩格斯现在被理解为属于实证主义者的阵营。尽管我们并不完全同意洛克摩尔的观点,但深人的研究表明,在某些基础理论上,马克思与恩格斯的看法确实存在着重要的差异。

于是,我们发现,无论是从上面提到的第一、第二、或第三种含义上去理解并阐释“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都是不确切的,必须另辟蹊径。假如研究者们只把马克思本人的思想理解并阐释为马克思主义,这样做是否合理呢?我们认为,仍然存在着不合理的地方,因为马克思并不是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在青年时期,马克思的思想深受黑格尔的影响,他可以说是一个青年黑格尔主义者。众所周知,马克思是通过对现实斗争的参与、对国民经济学的研究和对传统观念的批判,才创立历史唯物主义这种新理论的。只有当这种新理论诞生时,马克思才从青年黑格尔主义者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换言之,要准确地理解马克思,就必须把他的思想划分为“青年时期”与“成熟时期”这两个不同的发展时期。也就是说,只有当人们用“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去指称其成熟时期的思想时,这个概念才是合理的。

这样,我们通过分析而对“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的含义做出了严格的定位:马克思主义就是指马克思成熟时期的全部思想。

何谓“现实”?

无数事实表明,研究者们通常是以十分随意的方式去使用“现实”(Wirklichkeit)这个概念的,即把它理解为他们直观到的一切存在者的总和。我们下面的论述将会表明,这种理解方式完全是从属于传统哲学的,因而根本不符合马克思的现实观。

在青年时期的著作中,马克思总是把两个形容词——“现实的”(wirklich)与“抽象的”(abstrakt)鲜明地区分开来。在马克思看来,凡是从人的实践活动的角度出发而观察到的一切都是“现实的”,即可能存在的;反之,凡是撇开人的实践活动而观察到的一切则是“抽象的”,即不可能存在的。比如,在观察自然界时,传统的哲学家们总是习惯于把自然界理解为与人的实践活动相分离的、独立的存在物,因而在他们的视野里,自然界就成了一个抽象的、孤立的存在物。为此,马克思批评道:“被抽象地(abstrakt)孤立地理解的、被固定为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人说来也是无。”也就是说,人们周围的自然界早已被打上了人的实践活动的印记,试图去还原或直观一个从未受到过人的实践活动“污染”的自然界是不可能的。换言之,这种抽象的、孤立的自然界是不存在的。

与那种对自然界采取抽象直观的态度相反,马克思强调,只有通过人的实践活动的媒介,现实的自然界才可能真正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产生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wirkliche)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以异化的方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类学的自然界。”要言之,在马克思看来,传统哲学家们热衷于谈论的、与人的实践活动分离开来的自然界及其自身运动,实际上都是抽象的,因而是子虚乌有的。

如前所述,由于与人的活动相分离的自然界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因而建基于这种抽象的自然观基础上的所谓“自然辩证法”也是不存在的。有鉴于此,马克思后来对杜林出版的《自然辩证法》(1865)采取了尖锐的批判态度。在186836日致路德维希·库格曼的信中,马克思这样写道:“我现在能够理解杜林先生的评论中的那种异常困窘的语调了。一般说来,这是一个极为傲慢无礼的家伙,他俨然以政治经济学中的革命者自居。他做了一件具有两重性的事情。首先,他出版过一本(以凯里的观点为出发点)《国民经济学说批判基础》(约五百页)和一本新《自然辩证法》(反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我的书(《资本论》第一卷,编者注)在这两方面都把他埋葬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之所以埋葬了杜林的《自然辩证嘟,因为自然辩证法正是以与人的实践活动相分离的抽象自然界作为自己的载体的,而《资本论》则处处从人的生产劳动出发去考察自然界,因而始终站在现实的自然界或人化自然界的基础上来探索人与自然的辩证关系。

正是在严格区分“抽象的”和“现实的”这两个形容词的基础上,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以下简称《提纲》)中阐述了自己的“现实”观。在《提纲》第一条中,马克思开宗明义地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die Wirklichkeit)、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在这段重要的论述中,马克思把“现实”看作与“对象”、“感性”类似的概念,他启发我们,只有从“实践”(Praxis),而不是从“直观”(Anschauung)出发,才可能真正把握现实。

为什么?正如马克思在《提纲》第八条中所指出的:“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91这就表明,只要研究者们仍然采用传统哲学家们的直观的方式去看待现实,现实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进人他们的眼帘。只有当他们像马克思那样,始终通过人的实践活动的媒介去认识现实时,现实的全幅内涵才会向他们展现出来。

如何表述两者的关系?

由于分析意识的普遍匾乏,热衷于探讨“马克思主义与现实”关系的人几乎从未反思过,“马克思主义与现实”这一提法是否具有合法性。在我们看来,这一提法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因为它已把准确理解这一关系的道路封马克思主义研究闭起来了。何以见得?因为一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这两者就被分离开来.成了相互外在的东西。换言之,这种提法把“马克思主义”与“现实”打成了互不相关的两截,似乎马克思主义永远在现实之外或现实永远在马克思主义之外。

如果人们把“马克思主义与现实”这一主题转变为“哲学与现实”,就会发现,马克思早已指出,哲学本身就是现实的组成部分。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中,马克思在批判天真的“实践政治派”时明确指出:“该派眼界的狭隘性就表现在没有把哲学归人德国的现实范围。”因为该派把当时的斗争理解为哲学对德国现实世界的批判,“它没有想到迄今为止的哲学本身就属于这个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的补充,虽然只是观念上的补充”。在马克思看来,当“实践政治派”把“哲学与现实”对立起来,并试图从哲学上去批判当时的德国现实时,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赖以作为批判的出发点的“哲学”正是被批判的对象—德国现实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就是说,哲学与现实的关系不是相互外在的、对立的关系,而是内在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

有鉴于此,马克思告诫我们:如果人们只满足于从哲学出发去批判现实,而没有把哲学本身也理解为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从而对它采取批判和反思的态度,那么他们对现实的反思根本就不可能深人下去。他这样写道:“德国的法哲学和国家哲学是唯一与正式的当代现实保持在同等水平[al pari]上的德国历史。因此,德国人民必须把自己这种梦想的历史一并归入自己的现存制度,不仅批判这种现存制度,而且同时还要批判这种制度的抽象继续。”在马克思看来,如果不同时批判作为当时德国现实的组成部分的德国法哲学和国家哲学,对德国现实的批判根本无法深人下去。

下面,让我们沿着马克思昭示的哲学与现实关系的思路,重新认识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问题。每一个不存偏见的人都会发现,在当今世界,尤其是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马克思主义本身非但是现实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且是现实中占主导地位的组成部分。因此,当人们从马克思主义出发去考察现实时,决不能忘记,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现实的一部分。易言之,人们必须同时对马克思主义做出相应的反思,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完整地、准确地考察并把握整个现实。

那么,究竟如何对马克思主义本身做出反思呢?我们认为,关键在于,必须把马克思本人的思想与人们借着“马克思主义”的名头附加到马克思身上的错误的思想成分严格地区分开来。要言之,唯有同时对作为现实的组成部分的马克思主义进行反思,对现实的完整的反思才是可能的。

综上所述,“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这一提法本身就是有语病的,隐藏着可能导致的种种误解。在我们看来,准确的提法应该是:“作为现实之组成部分的马克思主义与受马克思主义引导的现实的关系。”总之,只有把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的关系理解为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内在关系,才能对现实做出完整的、准确的考察,同时通过对马克思主义的自我反省,不断地推进马克思主义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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